第一章 树尸

令杨花村最自豪的，莫过于那块风水地了。

西樵山往北衔接着翠竹岭，往南则挨着青松崖，一条干净纤细的小河从青松崖的东南穿过，稳稳的向翠竹岭流去。

如果仅仅是这样，那还算不得风水宝地，只能算是风景地。

俗话说：“人无头不活，地没头不灵”。此地正应了这句话，西山上一块椭圆巨石，傲立在山顶上，给此处添了灵气。

爬上西樵山顶往下看，两侧的翠竹岭，青松崖好似两只前爪，环抱着里面的杨花村。蜿蜒流淌的小河被左爪捏住头部，右爪按着尾巴，巨石居高临下的俯视身下的一切。

这等场景，犹如猛虎戏蛟龙。

杨花村的人称这块石头为虎头，每逢祭祖之时，都要把元宝、纸钱、贡品等分成两份。第一份要向西焚烧，祈祷山灵庇佑村庄，第二份再献给祖先，保佑子孙。

杨花村对此处风水满怀期待，每个在外打拼的后生做了官或者发了财后朝家里报喜，接到喜讯后的长辈们都要向西磕头感谢山灵显神通。

全村的坚信不疑的山灵，唯独在安信天眼里是个祸害！

杨花村全村都姓杨，是从元朝时避难迁徙到这里安家落户，后来元朝覆灭，建立了明朝。而明朝中后期时，有个姓安的棺材匠来到此处，被村民们收留。

造棺材毕竟是个手艺活，一般人学不来。

杨花村在山灵的保护下活的再好也难免一死，死后是否能安稳，还得看棺材匠的手艺，因此，棺材匠就留下来了。

安家选择在人家稀少处的村东面开了个铺子，卖些丧葬用品。

杨姓认为越靠近西面越享福，安家则认为西山是祸害地，故而反之。面和心不和的两家因此有了隔阂，好在安家走动少，又在偏僻处，因此没有村民找麻烦。

传到安信天这一代时，已经过了多少年，他算不清了。

四月初的时候，村里杨振一大早就敲响了安信天家的大门，进屋后，第一句话就是找安爷讨个发财。这是句隐晦话，意思是要买副棺材，叫安爷是尊重，求人办事说软话是必要的。

安信天看到来人就料到其意，两年前就听说杨振的父亲得了中风，鼻歪嘴斜的躺床上了，最近又听说吃不下饭，看来是大限将至了。

安信天不紧不慢的问：“自备料，还是我出料？”

料是指做棺材的材料，用什么材料，能出多少材料关系着结算的价钱。

杨振说：“有料的，我家田地头上的那棵老榉树，你伐了去吧。”

安信天笑了笑：“那树可不小，少说得有140年吧？”

“要不怎么说干一行要精一行呢？你还真说对了，那树是老祖留下来的，到现在估摸着已经有146年啦。”杨振也跟着笑了笑。

安信天又问：“烧不烧？不烧的话，用树干做主体，剩下的还能造副供桌和灵牌。”

杨振说：“现在政府都强制烧了，谁敢不烧啊，咱又不是那些本事大的，能一手遮天。”

安信天提了个方案：“烧的话，就不用造那么大了，我造小巧精致一些，到时候也方便。”

杨振同意了。

他又问杨振：“多余的木头怎么处理，送到你家当柴火烧还是折卖给我？”

杨振笑着说：“存在安爷您这儿，日后还有用啊。”说完，他又指了下自己。

“可以。”

看安信天答应后，杨振伸手塞进胸口的衣袋，掏出一沓钞票，问道：“这钱的话……”

安信天推手摇头：“老规矩，交货后再交钱。”

杨振听后，又把钱塞回衣袋，道声：“辛苦”后就转身离开了。

天过晌午，安信天吃过午饭后，带上绳子，斧头，拎把锯子就往杨振家的北田地头上去。

看着眼前粗实的榉树，安信天上前摸了摸，现在正值长叶期间。

说实话，要锯掉这棵百年老树，他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，但是没办法。

先爬上树，用绳索紧紧系住，然后抛向附近的树，再系好，以防等会树锯断时，冷不丁的砸下来。

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操起锯子开干，随着锯条的深入，安信天越发觉得不对劲。

锯条进的越深，树的本身重量堆积在锯条上就会越多，以前伐过的老树，每次没进三分之一处锯子就很难抽动了，得抽出来另切一道，慢慢的把树放倒。

这次要砍的树，比以往的还要粗，反而越锯越省力，锯条都割进中心了，还能抽动。

每拉动一次，锯条上就哗哗出水，安信天干脆抽出锯条，一探究竟。

他蹲下身，闻了闻锯条上的汁液，一股腐臭味飘来，直刺鼻腔。

这绝不是榉树本身的味道，再次拿起大锯，一鼓作气锯到底，树还没倒，汁水不停的往外渗透，他一脚踹过去，树朝反方向倒去，露出余下树桩。